第(3/3)页 走近了,夏天才看清他的脸。 大概四十多岁,虽然因为营养不良而面颊凹陷,但五官端正,戴着一副断了一条腿、用胶布缠着的金丝眼镜。 “我是安义堂的阿彪。这位是林先生,外地来的大老板。” 阿彪指了指夏天,对着男人说道。 “林先生想了解点情况,问你几个问题。老实回答,少不了你的好处。听懂了吗?” 男人听到“大老板”三个字,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,但并没有那种贪婪的光,反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窘迫。 他点了点头,甚至微微欠身,行了一个不算标准的礼。 “您好,林先生。” “你是本地人?”夏天开口问道。 “……以前是。” 男人指了指远处那片灯火通明的富人区,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的恍惚。 “以前我住在那个街区。枫叶大道102号。三室两厅,带一个独立车库。” “你是做什么的?” “牙医。” 男人自嘲地笑了笑,举起那只还在渗血的手,那双手虽然粗糙了,但手指修长,依然能看出曾经握手术刀的灵巧。 “或者说,曾经是。我有执照,还是州牙医协会的会员。” “怎么到这一步的?”夏天问得很直接。 男人沉默了片刻,推了推鼻梁上的断腿眼镜。 “离婚。前妻分走了房子和存款。然后……我出了车祸,手受了伤,拿不了钻头。保险公司的赔付额度耗尽了,但我还需要治疗,还需要止痛药。” “失去工作,失去收入,房贷断供,信用破产。” 他摊了摊手,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。 “从住在枫叶大道,到睡在车里,再到车被拖走睡在这里,只需要六个月。” 阿彪在旁边听得直撇嘴,显然这种故事他听多了,没觉得有什么稀奇。 但夏天看着这个男人。 看着他领口那块因为反复擦拭而泛白的油渍,看着他那双即使站在垃圾堆里也努力并拢的皮鞋。 夏天从兜里掏出一卷美金。 那绿色的钞票在昏暗的路灯下格外刺眼。 男人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眼神里闪过一丝渴望,但很快又被一种强烈的羞耻感压了下去。他别过头,似乎不想看那钱。 夏天没有直接给他。 她抽出两张五十面额的钞票,递给旁边的阿彪。 “拿着。” 然后,她看着那个牙医,语气温和而郑重。 “大卫……你叫大卫是吧?” 其实男人还没说名字,但夏天扫过他胸前那个还没完全磨损的旧工牌,上面依稀写着David。 男人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 “大卫医生。” 夏天加上了那个称呼。 “我刚来这片做生意,对这里的很多情况不了解。尤其是像你这样……有文化、懂规矩的人,在这里很少见。” “我需要一个向导。或者说,一个顾问。” 夏天指了指阿彪手里的钱。 “带我在这片帐篷城转转,给我讲讲这里的人,讲讲他们的故事。这一百美元,是咨询费。” “咨询费。” 听到这三个字,大卫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。 他猛地转过头,死死地盯着夏天。 眼眶瞬间红了。 不是因为那一百美元——虽然那够他买一个星期的面包,或者去公共浴室洗个热水澡,再买一把新的剃须刀。 而是因为那份久违的、被人当成“专业人士”、而不是乞丐的尊重。 在这片泥潭里,有人把他当狗,有人把他当垃圾,有人把他当猎物。 只有眼前这个年轻人,叫他“医生”,给他“咨询费”。 大卫深吸了一口气,颤抖着手,从阿彪手里接过了那两张钞票。 他没有像其他流浪汉那样把钱塞进内裤或者鞋底,而是极其郑重地把它们叠好,放进了贴身的上衣口袋里,并扣上了扣子。 然后,他挺直了那早就被生活压弯的脊梁,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大衣,用一种虽然落魄但依然礼貌、甚至带着一丝职业感的语气说道: “乐意为您效劳,林先生。” “请跟我来。小心脚下,前面那块板子下面是空的。” 看着大卫在前面引路的背影,阿彪有些不解地挠了挠头,凑到夏天旁边低声问道: “林先生,您要是缺向导,我手下多的是机灵鬼。找这么个酸腐的老家伙干嘛?这帮中产阶级掉下来的,最没用,除了抱怨就是矫情。” 夏天看了一眼阿彪,淡淡地说道: “因为他还没死。” “什么?”阿彪没听懂。 “他的心还没死。” 夏天迈步跟了上去。 第(3/3)页